血緣是與生俱來,親子關係卻必須以情感來維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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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媽,我打電話給OMA唷!」女兒和OMA(德文奶奶的意思,為米夏爾的母親)幾乎每隔幾天都會通電話,年齡差距六十多歲的祖孫倆嘰哩咕嚕可以聊上一個小時。女兒有時竊喜、有時大笑,不禁令人好奇兩人都說了些什麼。有天我實在好奇問了:你都和OMA聊什麼呀?

「沒什麼,就是她這幾天做了什麼,我這幾天做了什麼呀。」女兒挑挑眉,一副稀鬆平常的模樣。這麼些尋常小事可以聊上這麼久時間?「嗯,她說她上教堂、看牙醫、OPA(爺爺)花園裡開了什麼花、鄰居小孩生病了。我跟OMA說Amelie(女兒班上一位女同學)今年暑假要到香港玩呢。」

其實剛與米夏爾認識的時候我與OMA處得不太好,所以女兒出生之後,OMA也對這個小娃兒不上心。後來隨著時間解開誤會,我們才漸漸熟絡;這當中喜歡說話的女兒佔了很大的功勞。每次OMA打電話來和兒子話家常的時候,這個孫女總是搶著聊天,逗得老人家開開心心。

幾年下來,祖孫倆通電話成了一種習慣;聊的都是尋常小事,卻也因為這些生活中的瑣碎之事聯繫起兩人間的感情。這讓我有很深的感觸:「血緣是與生俱來的,但是親子(家人)間的關係卻必須以情感與互動來維繫。這是無法隨著時間而自動更新的。」

之前提過我與原生家庭間的感情較為淡薄,一家四口各分東西,一年通不上幾次話。剛開始總覺得遺憾,心裡總覺得缺少了些什麼,自己卻始終不明白。等我自己有了家庭,深切感受了米夏爾與女兒之間的互動後,我才瞭解自己性格上某部份的缺陷是來自於與原生家庭間所缺少的親子關係。

在我們提到家庭與孩子的話題時,總不忘「教養」二字。因此,不管在出版書籍、網路文章上,親子教養的大類總可以獲得青睞與點擊;如果再冠上特殊國家或是民族的教養守則,那麼銷售率與點閱率肯定再攀高。我的父親在教養上的確做得滿分,在他高壓強權的管教下,我和弟弟倆一點都不敢踰越本份,乖乖地守在安全範圍內。我們兩人出了門在外是彬彬有禮的孩子,回到家成了軍隊裡的二等兵,一個口令一個動作。父親的教養成功,卻在親子關係上完全失敗;當初那個家教一百分的孩子,如今在面對自己時總有滿目瘡痍的性格缺陷。

後來我才領悟,當我們成為父母親後,應該把注意力放在「培養良好的親子關係」上,而非著眼在「如何教出一個乖孩子」。我從米夏爾身上看到,良好的親子關係是從站在與孩子一樣的高度開始的。當我們站在同一條線上,面對相同的視野時,才能看到孩子們眼裡的世界,這才有互相連結的契機出現。

女兒出生之後,在照顧養育方面全然沒有問題,但是我卻不知道如何與她互動,只知道按照當初父親的教養方式,我也想「好好」教出一個乖女兒。這個小娃兒察覺我的嚴厲,自然避而遠之。而我在強迫自己「不對女兒下達指令」之後,竟然吱吱嗚嗚不知道怎麼和她聊天說話。是呀,當初在原生家庭裡甚少有閒聊的機會,對我來說父母親是在我成年之前的監護人,並非一起相處生活的家人;少了這些耳濡目染,我自然也不懂得與自己現在的家人相處。

米夏爾不同,我以為他誇張、裝瘋賣傻與女兒一起玩只是為了扮演好「父親」的角色,後來才發現,每次與女兒在一起時,「他是真的覺得很好玩」。把自己投入與女兒相處,兩人就連鬥嘴都好起勁、好有趣。

女兒想學小提琴,這個當爸爸的也借了一台中提琴一起上課;別誤會這可不是身教,而是米夏爾小時候一直想學卻沒有機會,現在有了女兒這個藉口剛好可以圓夢。週末假日兩人關在房間裡拉二重奏,咿咿呀呀的竟也覺得悅耳。上星期女兒參加的課後體操隊有期末表演,在看台上觀賞地津津有味的米夏爾突然冒出一句話:我想問問看女兒的體操教練,家長是否可以一起上課練習;你看,這多有趣呀。

女兒知道,爸爸認為她覺得好玩的事是真的好玩,並且有興趣一起嘗試、一起動手;這樣一來,那有不被征服的孩子呢?這時候哪還需要說教養,當父母與孩子們一起做事時,就是最好的身教機會。我們的行為說明了我們的觀念,孩子不需要聽命令行事,而是和我們一起動手做。

那時候,女兒開始與周遭環境有情緒上的互動之後,我卻陷入了不知道該如何當個媽媽的旋渦裡。白天和她兩眼相瞪,晚上卻難過自責。一天晚上我在女兒眼中看見了自己幼時對父親有的相同恐懼,這徹底地將我擊垮,無法克制地流淚哭泣。因為過去的家庭背景,讓我過度地著眼在當好一個媽媽的議題上,而教出「一個好孩子」則成了盲目追求的目標。

米夏爾躺在一旁安慰著我:先把「好孩子」應該有的標準拿掉,試著換上「快樂的孩子」的模樣,這樣一來應該會簡單許多。小時候父母不曾把我抱入懷中,不曾和我們散步聊天玩耍。不過後來一有機會我就把女兒抱入胸口中,母女倆推著娃娃車在小區裡散步,說著稚氣毫無邏輯的故事與玩笑話;女兒這才慢慢地對我展露笑容。不過,這不容易,對我來說是個重新學習如何與「家人」相處的歷程。

上個星期,與誠品生活的母親節特別企劃「不一樣的媽媽,一樣的愛」小組做了訪談;或許在一來一往的對談中可以更精準地說明我與女兒之間的關係與互動。

  • 隨著孩子成長,教養的能力與技巧是否一起增長?

其實在選擇成為母親之後,真正的為母學習之路才正式展開。孩子在每個年齡點都存在著讓我們擔憂的關鍵點,以及為人母必須面對的問題。女兒剛出生呱呱落地之後,我努力撐著意志直到確認她的五官、四肢都正常,才猛然昏了過去。撐起手掌學爬、學步、長牙、學語的階段,只希望自己孩子的成長曲線落在正常範圍之內。上了幼兒班、幼稚園,我則認為孩子是否能和樂地融入大團體一起玩樂比學習說話、認字來得更為重要。上了小學之後只要成績在平均之內,五育平衡才能是我真正期待的發展。女兒接下來馬上邁入青春前期,這代表了會有不同的情況出現。我想,我永遠都不會是一個夠好、夠標準的媽媽;但是我希望自己會是一個讓女兒可以信任的母親。信任在親子關係中對我來說是重要的關鍵。

  • 如何看待自己所扮演的「母親」這個角色;家人眼中的自己呢?

比起當個女兒的好母親,我更期許自己在她的人生中當個相伴左右的前輩。之前提過:「在親子關係中,父母與孩子們其實更像是職場上前輩與菜鳥之間的玄妙關係。前輩有的是多一些的經驗值,而菜鳥也不是永遠都學不會,也會成為後進。不過,很多時候,當父母的都忘了,我們常常以年資與自我的價值觀在啟蒙的孩子身上設下了鋪天蓋地的限制,這往往抹煞了孩子探索這個世界的機會。」這段文字,很確切地描述了我為人母在角色上的設定。

不過,我在家裡另外兩個成員眼中,其實是個有整理潔癖的媽媽,希望保持家裡環境整齊清潔。總是在餐桌上說:靠著吃,不然屑屑會掉到地上。而家裡兩個老外都會學我的語調說這句話。我們甚至開玩笑,那天我不在了,他們都會很想念我撈撈叨叨的性格呀。

  • 希望自己成為什麼樣的母親;如何朝「理想母親」一職邁進?

我希望自己是個孩子可以信任的母親。在親子關係中,彼此的信任很重要。如果我們信任孩子,孩子也容易建立起自信;如果孩子們信任我們當父母的,他們會毫不猶豫地與我們分享內心裡的大小事。所以,我是個頗為誠實的母親,包括自己在情緒上的表露。如果開心,我當然會在女兒面前大笑,如果傷心難過,也會不客氣地流眼淚,並且跟女兒說明自己掉眼淚的原因。我希望女兒了解,喜怒哀樂與高潮低潮的情緒是每個人都會面臨的;在她面前,我不是超人,只是一個比她年長的女人,所以會哭、會笑是很正常的。

另一方面,因為誠實,所以我說話算話。比如說,女兒很挑食,沒見過、聽過的吃食絕對不碰;不過,我也不會強迫她吃不喜歡的食物。我會把食物的美味程度分成五大類,從非常好吃、好吃、普通好吃、不好吃到非常難吃。如果遇上了她不喜歡、不願意嘗試的食物,但是在我清單上卻是「非常好吃」的等級,那麼我就會強力推薦。在一兩次推薦過後,女兒知道我這個當媽媽的不打誑語,所以在推薦食物這一點上,她對我有百分百的信任。食物是小事,但是可以延伸為人生中其他的大事,如果今天我的意見只是站在「希望她好」的立場上,那麼這就是把難吃的食物說成非常好吃的等級,以這樣不誠實的心態來呼隆她,等她再大一點,就很難以「前輩」的經驗來輔佐她了呀。

  • 女人是否應該以家庭為重;又該如何兼顧呢?

以家庭為重的觀念是母性使然;可是後天的環境與需求讓我在家庭與「想做的事情」之間有自己拿捏的輕重緩急。我期許自己是個與女兒一起成長的母親,所以在家庭之外,我會撥一半以上的時間做「自己想做的事」,這些事現在成了我的工作,而取得平衡的關鍵也正好是「信任」二字。另一半對我的信任會轉成他支持我的助力;而女兒對我的信任讓她了解,有些時候這個當媽媽的也得做自己的事,不過這並不代表我不在乎她、不關心她,事情做完我就會來到她身邊。如果一開始在比例上拿捏得當,等到我們想做的事佔有越來越大的比例同時,孩子們也到了差不多獨立的階段,可以獨當一面,剛好順水推舟。

  • 在工作、家庭與生活之間如何管理時間?

延伸上個話題,其實只要睡少一點,慢慢地就可以揣摩出安排時間的訣竅。有時候真的會因為睡眠不足而感到勞累,不過因為都是做著自己喜歡的事,所以也甘之如飴。以心態來說,我把自己的工作當成正職,而做家事的時間我把它當成「休息」的片刻。我的工作佔有很大的比例得坐在工作桌前寫稿、修照片,可以「站起來」做點其他事反而是好事;以這種心態來刷馬桶、洗衣服、下廚其實就會擁有無比正面的能量。

再回想,成為「誰的什麼人」從來都不是一件簡單的事,不過透過摸索,在每日的生活事件中學習的過程也提醒著我:母親只是一個身份,但是成為一個讓女兒可以安心放心、開心一起相處的人對我來說卻是更為重要的。我們選擇成唯一個新生命的父母親的同時,兩代之間的血緣關係已經注定,但是彼此間的感情卻得慢慢培養、累積。如果只是以自己父母的身份認為孩子得和我們做些什麼,那麼家庭中的每個成員也只是一起生活的人罷了。